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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开沅教授 Prof. Zhang Kaiyuan (华中师范大学Central China (Huazhong) Normal University)

各位嘉宾,各位同行朋友,上午参加了开幕式,很受感动,很受教育。特别是文致和主教后辈的讲话,在他身上好像又看到他的先辈的身影。原来我对正定教堂惨案了解很少,通过今天上午的开幕式我的收获很大。

由此也联想到我自己的老师,就是原来金陵大学的教授贝德士(Dr.Bates),他是我1946-1948年在金陵大学读书时的老师。他也像文主教一样,在南京参与组织南京安全区国际委员会,而且担任了最后一任国际委员会主席。他和20多位外国朋友一起维护了25万南京难民的安全,但是他们不可能完全维护。他们只有23个人,但还有很多中国的义务工作者帮助他们一起来努力。即便是这样,仍然有很多难民惨死于日本人的枪下,有很多的妇女遭到了强奸。他们虽然同样未能完成自己崇高的使命,但我想他是幸运的,因为文主教等9位外国朋友被日本兵活活烧死了,他们没有遇到同样的惨烈遭遇。

正定教案起到了很大作用,因为它引起了国际各界义士的公愤,日本人稍作了点收敛。同时,出于人道主义救援中国难民的这些南京外籍人士,及时总结了经验,知道如何用国际法、用策略,不仅凭自己孤身去奋战,而是用多种方法、用国际舆论来完成自己的使命,我想前后两件事是有联系的。文主教等9位外国朋友的牺牲,不是没有收获,而是产生了深远影响,所以,再次向文主教表示敬意。

我的老师在教书期间,即1946-1947年,前后两次在法庭为南京大屠杀作证,一次在东京,一次在南京,但是他在课堂上从来没有向我们讲南京大屠杀。在我的印象中,老师不到50岁,但显得很苍老、很疲惫。我想任何一个人经历了那样悲惨,那样残酷,人间地狱般的生活之后,谁也会经受不住,何况他们是在第一线,在日本刺刀与难民之间进行工作。他非常疲惫,内心很痛苦,我想他是不愿意用这些悲惨的往事,让中国的青少年,让我们学生再经历一次心灵的创伤。

直到1988年,我到耶鲁大学查阅档案的时候发现,我的老师居然是在南京沦陷期间(1937-1941年)直至珍珠港事件发生之前,一直在全力救援难民,而且获得了国民政府的高级勋章。他从来没有跟我们讲过这些事,我从来不知道南京大屠杀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。但从此以后,我就开始研究南京大屠杀,我们在座的还有南京大屠杀的研究者,因为我早晨见到这方面的专家邵子平先生。我们在国外还有一个共同的组织,那就是“对日索赔会”,即以后维护二战真实历史的一个很庞大的跨国团体。从正定屠杀到南京大屠杀,日本侵略军犯下的滔天罪行,不仅只限于这些地方,而且在全国他们到达的地方都有屠杀,都有奸淫,都有抢掠,罪行累累,但是现在的安倍政府矢口否认这些铁一般的事实,我觉得河北师范大学、信德文化研究所和上海复旦大学举办这个研讨会很有意义,很感谢会议的组织者邀请我来参加此次盛会。

我喜欢听河北话,用河北话表达这段悲惨的往事非常合适,在这里,我不是故意讨河北人的喜欢,因为我小学和中学两位语文老师都是河北的,而且都是穿很简单的蓝布大褂,他们讲述古典的文学和诗词,正如“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”,燕赵从古到今多慷慨悲歌之士,他们那种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的崇高民族精神,从小就影响了我的一生。总之,上午的收获很大。

我今天讲的题目是,“文明危机与人性复苏”,因为和平是最大的人道,反过来讲,战争是最大的公害。习近平主席经常讲的一句话是:寻找最大的公约数。找到最大多数人共同的关心的焦点,首先就是维护和平,反对战争。明年就是抗日战争、反法西斯战争,胜利的70周年,怎样通过反思维持持久的和平,杜绝战争的根源减少战争,消灭战争,这是一个很严重的课题。为什么会这样?两次世界大战都发生在20世纪,除此以外,冷战以后,局部战争还是持续不断。科技本来是个好东西,科技为人类带来很大的富足,但是也给人类带来很大的灾害,最重要的是,科技掌握在谁的手里?用什么目的来使用科技?我们的文明发生危机不是从现在开始,在上个世纪20世纪刚开始的时候,西方跟中国的大思想家已经在考虑这个问题,中国的思想家章太炎,在1906年发表的一篇《具分进化论》里面就谈到,善亦进化,恶亦进化。进化不是绝对的,而是相对的,文明每前进一步,同时也可能会带来灾祸。20世纪初提出的问题到现在都没有解决,很多问题越来越加深。

战争是最大的灾害,除此以外,人类自己还在继续毁灭自己,包括环境的破坏、资源的浪费、整个社会的犯罪率越来越高等等。现在人类的文明正在走向自我毁灭。我记得前不久,美国总统奥巴马曾经讲过一句话,“地球转的太快了”。不知大家注意到没有。我知道他是指世界的变化太快了。为什么变化得这么快?变化得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前进的方向了。任何人都改变不了这个状况,在这个错误的道路上还在继续地下去。奥巴马应该思考,我们也应该思考,我们广大的人民、整个人类都应该重新思考:我们这段路是怎么走过来的,我们将走向何处去?

在启蒙时代,从地理大发现到人的自我发现,开始重视了个人的价值、人格的尊严、人权的保护,最后走向人民的民主,诀别了中世纪的黑暗,那是人类人性的第一次发现。而近一百多年来,我们的人性已经泯灭到很严重的程度,要想解决目前这么严重的问题,就不能再继续走向自我毁灭的这种情况了,更应该提倡第二次人性复苏,再来一次启蒙运动,这种启蒙运动就是要把公害变成公益。什么叫把公害变成公益呢?把公害当成最危急的一种危险、一种挑战, 同时也把公害作为自己一种反面的老师,大家集合起来共同消灭公害,把公害变成公益。杜绝战争、维持和平、停止破坏资源、浪费资源。

我们现在经常讲一句话,我们应该留给子孙一个什么样的地球,我们已经把地球糟蹋得差不多了。我们与其说将来给他们留下一个什么样的地球,不如说现在我们应该拥有什么样的地球。所以在这个问题上,我想我们这个会议开得非常的及时,明年要继续讨论这个问题,以后还要不断地讨论这个问题。

我们在全世界要发起一个相互对话运动。首先我跟日本的池田大作先生已经对话过了。对话期间,就涉及到人类文明严重危机的问题,以及怎么样化公害为公益的问题。我们现在最大的资源浪费是军备竞赛,谁都不敢停下来,谁都想有克敌制胜的武器。这是为什么?人们本来应该和平相处,科技本来应该是为人类谋求更大的福祉,但是我们没有一个和谐的世界,每天都在勾心斗角,所以政治家所维护的国家利益,相互冲突、争夺资源、争夺市场,直到最后兵戎相见。这是为什么,这是真正为了人民吗?是为了人民的将来幸福吗?我们难道不应该更加地深思吗?我们不是无能为力的,我们是强大的,我们是人民的大多数。我是有信心的,我曾经多次到日本,从东京到各个地区,从学术界到民间,跟这些善良的日本人一起来维护和平、反对战争,来揭露日军在二战中的罪行,来教育日本的青年和世界的青年。有没有成效呢?我认为还是有成效的。有的日本的留学生在我们学校(华中师范大学)学习,回国后,把池田大作和我的对话认真地阅读,不仅自己阅读,自己还组织读书会,然后把自己讨论的结果编辑后分发给外界共享。我感到很高兴,那是日本的中年一代、青年一代,甚至是少年一代,所有维护和平、反对战争的进步力量正在成长。
我借这个机会向大家呼吁,让世界听见我们的声音,从石家庄,从正定,从荷兰,从美国,从澳大利亚,从非洲等地,我们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,世界上的好人占多数。从历史上来看,正义总是要战胜邪恶的,任何一个军国主义与大国霸权主义是没有好下场的。

最后,感谢大家给我进行了很多的启发和帮助,同时反过来,我也对大家寄予希望,回到自己的家乡去,共同维护和平反对战争。

谢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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